关庙山

主题: 请为枝江作家朱朝敏角逐“第三届华语青年作家奖”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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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2018/5/11 21:5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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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江作家朱朝敏的非虚构作品

《大水天上来》

带着枝江泥土的芬芳,

角逐第三届华语青年作家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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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雨戴草帽
  
  我赤脚走路,我习惯赤脚走路。拐弯就是沟渠,沟渠流到了堰塘,堰塘一个一个,在我家右后方连接出深潭,深潭有个好名字,叫无忧潭。夏天雨水淋漓,路面湿漉滑脚。我走在泥水中,落脚都是泥巴,泥巴是沙泥,不那么黏脚,但总有些沙土和碎屑挤进脚丫里痒痒着。水洼水沟水塘,向我挤眉弄眼,来吧来吧,那明晃晃的水光召唤我的脚。边走边洗,边洗边走,我的脚修长结实。
  我其实怕下雨,那瓢泼的哗啦的雨……大水天上来,水流从我们房屋所在的高台冲下,在土台坡路挖出沟壑。万千沟壑,雨水的皱纹。那从古代来的雨水,动不动就老调重弹,那坡路,不晓得多少年代的坡路,青苔遍布,那么长那么滑,总是拧紧了我的心。
  赤脚下坡,我少不了趔趄,甚至摔倒。上坡弄不好就会嘴啃泥。
  有兜脚的,草丛石块和大小桑树,我不妨一试。试前,喉咙抬高嘴巴张开,气流就反弹出一声:嗨……我在跟蛇招呼。要不,踏到那东西,惊动了它,可是过错。植物树木石块缝隙,是蛇的家啊,我能不招呼?没有招呼,它咬我一口,这冤屈可无处伸。
  那东西有时好奇,探出湿滑脑袋,三角形的脑袋上有它略显阴森的眸子。它看我,我不习惯,脸上不自觉地发麻,等我定睛再瞧,那眸子不见了。它隐匿起来,还是掉头跑掉了?不得而知。我心生歉意,觉得误解了它,心中腾起热切的希望,好家伙,下次再遇,我会微笑。为了及时弥补,微笑就真的浮现我脸庞,这不由自主的笑啊,来自心尖尖上,我看不到,但我看见,我右手竖立胸前,学着祖母念佛号阿弥陀佛。
  你怎么不拄根棍子呢?他们——看见我的人问道。爬坡(下坡)要拄棍子的。
  哦,这样的交代,充满了好心的提示。哦,我总是忘记。哦,我总又不以为然。他们从不打算把手里的棍子借给我,我也不会开口去借,那么,我是要与他们有所区别吗?我看见他们摇头经过,一路丢下他们的叹息……这小妮子有些怪。
  如果,他们说的“怪”就是把我划拉出去,这话就没错。
  雨水下的他们戴着大斗笠披着塑料。那塑料就是铺过沙田后的薄膜,气味复杂,被热气和猪粪味道烘焙后的酸气,遇上了雨水,酸气四溢,强烈地刺鼻。若是老人呢?他们喜欢披蓑衣,蓑衣就是猪圈味道,猪圈味道不仅仅有猪粪味,还有不见天日的霉味,又遇上了雨水,可就是腐臭味了。有两个打油纸伞的,林家姑娘和李家媳妇,两人都好看,好看的林家姑娘要进城了,走起路来得意洋洋,眼梢也就高了,才不看我这个破小孩。李家媳妇更好看,但脸上总带着怯意,为什么?她失去儿子后再也怀不上——这话我说不圆啦,那小家伙就从来没有来到世上,村里人却说李家大小逼死了那孩子,也逼退了好看的媳妇后来的孩子。她看上去羞答答的,走路捏紧了手脚,生怕遇见了……我眼前闪过一张皱成一团的笑脸。她不怕我却也会不理我。两个不理我的撑油纸伞的女人,与他们大有区别,但那伞是破的,骨架都快散了,不过,油纸伞走过,留下春天桐花的香气。我暗自嗅鼻子,心中却在绕口令,她们与他们有所区别,我与她们也有所区别。
  发现这种区别的除了我自己,还有别人,比如我母亲,因为我戴了她的草帽子。积聚太多阳光的大草帽,干净软和阔豁,散发出太阳明亮的芬芳味。谁说草帽只能挡太阳呢?宽檐大草帽,下雨天我戴上来遮挡雨水。她讶然的神情,再配合瞪大的双眼,她的话语染上重重疑虑,这疑虑如同安装上弹簧,在我耳边弹来弹去。
  下雨天……你要戴草帽?
  大水天上来,赶走了太阳。我戴上草帽,赤脚下坡,走在泥泞路上,赤脚蹚水,再赤脚爬坡。母亲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闪出半个身子,小妮子,草帽漏水,等于没戴呢?
  母亲的话让我发笑。我猫着腰,左右脚交换着在坡路上弹跳,跳丁丁婆婆(单脚跳跃的游戏)一样,加速度,一口气蹿到台子上。隔着雨帘,母亲也在笑,你像只猫……哦,幸亏咱家坡台上的江踏子(或者将踏之)不长。
  
   2.江踏子
  
  请抬高喉咙,微启双唇,舌尖轻挨上腭——歌声般的音节顿时弹出,舌尖放下,嘴巴张开,咏叹般的调调延拓而出:江踏子,或者是将踏之。
  毫无疑问,这物件静静地泊在山野,一块块青石而已。离开了土坡或者水流,青石不过一个简单的名词——石头。但怎么会是石头呢?看看,我赤脚抬起,上坡下坡,将踏之呵,路途延伸……石头哪里还是石头?这意味,可意会不可说。于是,我们称呼这样的青石为“江踏子”。
  我双手托着茶盘,茶盘上是青花瓷杯,它们有些娇贵,耗着我的注意力,赤脚的我走得异常小心。我机械地下坡,拐过一个小沟渠,就到了无忧潭。无忧潭八卦形状,绕在我们村。潭边的树木参天,无忧潭的水幽绿发亮。我再次屏住气息下潭,将踏之——下坡,再迈脚站在潭水岸边。还是将踏之,双脚踏上斜插进水中的大青石,不,就是“江踏子”了,双脚在江踏子上站稳,蹲下,开始清洗茶盘茶杯。 
  青花瓷杯好洗,很快就乖乖地卧在竹茶盘上。我继续蹲着,双手插进绿缎子一样的水面,幽碧的潭水浮起我双手。我提起,水面再次漾起细小的波纹,慢慢地,波纹消失,水面镜子一般通透清澈。
  你在看什么呢?三两个经过无忧潭边的人丢下询问,随即不见了踪影。
  终于,有人询问后留下来,发出一句感叹,小妮子好有趣啊。他的马脸笑嘻嘻的,却也皱巴巴的,犹如揉成一团的草纸。我们喊他马脸叔。
  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我回答他,我在看自己,自己看自己当然有趣啊。
  我端直了上身,眼睛盯着绿幽幽的水面。我真就看见了自己。一张青涩不乏秀气的脸庞,大而黑的眼睛有些模糊,却直透我心胸。我的面庞贴在水面上,遮盖下面的东西。于是,我伸手拨开再拨开,水面荡浮起层层涟漪,涟漪很快平静,就在平静下来的瞬间,破碎的光影的缝隙中,如同庙寺屋顶的黑影斑驳可见。那传说中的……水纹越来越细小,我的面容迟疑地贴在我眼前,否定我对瞬间闪现的景象的捕捉。
  马脸叔在看什么呢?母亲声音响起。
  她喊那人马脸叔,是顺着我的口吻喊的。母亲喊醒呆愣的我,我侧过脸仰起。马脸叔居然还站在岸上,而母亲正向无忧潭走来。
  你家小妮子在看她自己……哦,天要下雨了。马脸叔敛起他的笑脸,就是沙皮狗的模样(我大舅从昆明带回一只玩具沙皮狗,满脸褶皱,让我印象深刻),两颊耷拉下来。马脸叔说得没有错,天色阴暗,空气紧绷,雨丝丝似要飘洒。我站起来,端起茶盘上岸。
  你只看见了你自己?马脸叔脸皮又皱成一团。你不再看看?
  要下雨了,回去吧。母亲提着篮子奔到岸下洗猪草,催促我快回家。
  我心血来潮,不想走,那马脸叔又要说他知道的秘密啦,关于无忧潭的秘密。我要听更多的秘密,就必须交换出什么。我看见了自己,接着自己不见了,就看见了半截江踏子,好长的江踏子,上面刻着莲花、云朵,云朵上面有一些仙人,他们在吹箫骑驴摇扇,接着风来了,就看不见了,我又看见了我自己。
  好,好,那半截江踏子插进水里,不晓得有多深,一般人怎么能看见?你了不起啊,那可是一根冲天的廊柱——雨稀拉地落下,不是雨丝丝而是雨豆豆,啪啪打在我脑袋上和茶杯上,溅起水花。大水天上来,总要冲散什么,我仰起脑袋看天,却迎来满脸的水花。母亲提着篮子,已经快手快脚地爬上了岸,双眼朝我睃来薄刀似的锋利,我只好跟她回家。马脸叔遗憾地耸肩傻笑,挥舞起右手。你晓得吗?无忧潭下有一座倒塌的宗庙,庙前有一条通往长江的路……
  我猫一样跑跳起来,紧跟上母亲的脚步。
  啪啪的雨点扯起万千线条,洗濯它们下凡的道路。我连草帽都没有戴,要是雨点点看见我挡了它们的道,多不好啊,我不能不跟着母亲走。母亲的笑语声穿透了雨线,有些轻有些重。怪人倒不是一个啊。
  
   3.重逢的雨
  
  遮挡太阳的草帽被用来挡雨,以后就只能挡雨了,这是草帽子的命。
  母亲的话,要我不高兴。她把慷慨赠予说变了味道,把顺手推舟反转成无可奈何,显示了她无比的遗憾。可母亲有错吗?那草帽子呢,看看,哪里还是草帽子?被雨水冲刷过的草帽,宽大的帽檐塌了下来,还有好几处都断了线,而帽顶也变了形状,凹凸不平,无论如何都不服帖了。可气的是,草帽被雨水淋湿,我只好趁着大好阳光去晒,晒走积液,却留下霉湿气味,那是黄梅天的味道。雨水和阳光冲撞后遗留的怪味。
  我是怪人,但我不喜欢怪味道,怪味道冲撞我的鼻子。那怪……味道太不好闻,怪味千真万确,明显地,与蓑衣油纸伞破塑料遮披什么的,一样样了,我还能喜欢吗?而我的怪,是与他们有所不同啊。
  这样的想法一闪,我就觉得,那味道再怎么不好闻,我还是要忍受,因为戴上它的一刻起,我就接纳了它的一切,包括了它的好与坏。平常,它就挂在我睡觉房间的木条子窗前,安安静静,像一朵有些破败却不肯凋谢的花,逢到下雨天,我就摘下这朵花戴上。下雨天戴草帽,已经专属我个人的草帽,这多少印证了母亲的命运说。
  可想而知,我肩头湿了,但我喜欢这样。雨水落在肩膀上,而我赤脚蹚过水流遍地的道路。马脸叔更怪,他什么都不需要,一个人顶着雨水,来来去去。那天,我顶着雨点点回家,不久,雨水就收住手脚。母亲又吩咐我去无忧潭洗菜。我摘下那草帽戴上,端着筲箕赤脚到潭边。刚到无忧潭边,意外地看见了马脸叔,他被雨水淋成落汤鸡,却还没有走,他就站在潭水边上的江踏子上面,勾腰低头朝潭水里看。
  你在看什么呢?轮到我问了。我边问边下岸。
  马脸叔脸上又皱成一团,抓过我的筲箕,三下五除二就洗完了菜。我不接,我不放心,要求再洗。马脸叔蹲下又重洗,再次递给我。我右手接过,把筲箕抵住腰肌。马脸叔恢复他的观察样,左手伸出,朝我缓缓摇摆。就这样,左手摇摆,再摇摆再再摇摆……一条飞鱼蹦出,擦过我眼际又瞬间消失,我打出一个长长的哈欠,泪水湿润眼角。
  那廊柱不晓得有多深,顶端就是飞檐层叠凤神欲飞,他们出来了……木雕游龙、石刻人首蛇身、玉琢祥云,青苔爬上他们……哦,有路,传说中的水下通道……


       啪啪,雨点打在我的破草帽上,水面洞开小花。雨点说来就来,呼朋引伴地,雨线连绵淋漓。雨下大了。
  我转身就跳到岸上,耷拉的帽檐似乎活过来,蝴蝶般一振一振,呼应密集的雨点。重逢是高兴的事情。我为心中冒出的闪念而激动。于是热情地招呼马脸叔:马脸叔快上岸吧,雨下大了。马脸叔湿淋淋的。慢慢地,他站起来,但不理睬我,他勾着腰身,双手交握于并拢的大腿前。他在鞠躬吗,还是也为那重逢的雨与潭水而兴奋,准备奋身一跃?
  马脸叔就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怪人。母亲她们说得没有错。
  这次的雨水势头有些猛,啪啪声变成了啪啦声,接着变成哗啦声,雨线在我眼前扯起雾蒙蒙的帘子。但有什么关系?那些赶路的人,赶路的牛羊,还有板车,全都急冲冲地,从我身边来和去。我不着急,我赤脚踏在水漩涡中,提起来就是干干净净的一双脚。修长白皙的脚。积水覆盖了小道,白花花的水路上,我走得施施然,赤脚提起淋漓的雨水,犹如凌波仙子。这重逢的雨,让草帽在我脑袋上开出鲜艳的花朵。
  小妮子,你草帽戴得好啊。马脸叔上岸了,他跟在我身后,一双破解放鞋灌满了雨水,走起来吧嗒吧嗒作响。他夸我,我不理,因为他的怪发挥到百分之百 ,我要是理了他,一时就走不脱了。但我的施施然却受到瓦解。小妮子,到达无忧潭下面的通道我……
  我倾斜起上身提起右脚,跑起来。赤脚踏在地面的水漩涡中,雨水跟着我的左右脚激荡,再在地面开花,我又看见了自己,就像一条飞鱼,跃出水面,闪亮的刹那又扎进浩渺的水中。那水,在我脚下,还在我头顶,大水天上来,我变成了飞鱼。
  吧嗒吧嗒,马脸叔也在跑吗?我忍不住回头,水帘子遮掩了视线,根本看不见马脸叔。迷茫中,我的速度慢下来,飞鱼不见了,但马脸叔那皱成一团的脸递到我眼前。
  我说的是真的,六年前,你才出生吧不会有记性,好些知识青年来无忧潭探过究竟……马脸叔整个人出现在我眼前,他成了雨人,浑身都在淌水。
  大水天上来,携裹了这个百分之百的怪人。我有些怪,但不想成为百分之百的怪雨人,我转身又跑,跑出了飞鱼。瞬间出现瞬间消失的飞鱼。
   
  4.临彷徨
  
  马脸叔不是村里人,但他比我们村里的人更知道无忧潭。母亲讲到马脸叔就笑,他呀,就是咱们村有了无忧潭才有那马脸叔。这话不大符合规矩,可就是事实啊,大家都认可的事实。要我小孩家来看,就是马脸叔年轻时被派到我们村来,自然不是下派而是下放咯,我们村里人说“派来”,是在客套,因为马脸叔懂得好多。但他的“懂得”,慢慢超出我们村里人的接受范围。被下派的好多人,后来陆续返城,他呢,发现了无忧潭的秘密,多次放弃回城的机会,安心居住在我们村了。那“居住”……怎么说?不返城不说,还不成家又不学种庄稼不料理家事,游手好闲一个。有时,我又推翻“游手好闲”之说,听听,那马脸叔真会说话,他解释我们村的房屋都住高台子的现象,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楚之强台,南望料山,以临彷徨,左江右湖。
  我母亲懂了,我就懂了。母亲说,对啊,我们家家房屋都是左江右湖,都是大门南望,还都是高台啊,大水天上来,要来免不了,还彷徨个啥啊?母亲说完就哈哈地笑,她在以问作答啊。
  马脸叔也笑。笑声嘶嘶,蚊虫一般萦绕,似不大同意嘛,不同意就不同意,却不说,只这样故作姿态地发笑,几乎令人生厌。母亲不在意,只说,小孩家都喊你马脸叔,我跟着喊,你不介意啊。我心领神会,一声马脸叔。马脸叔就竖起大拇指,皱起沙皮狗似的老脸,赞叹,这小妮子好有趣啊。
  他才有趣,不姓马,被喊成马脸叔,就是那沙皮狗的长脸颊缘故。对这绰号,他丝毫不反驳,顺当接受。嘿,他知道了,我们在嘲笑他,但我们的嘲笑分明包含了怜惜,因为马比狗帅多了,这个道理他懂吧,他不可能不懂我们这复杂的嘲笑就是调侃啊,放到今天来说,是幽默。
  无忧潭不是普通的潭,它是长江的一部分,但又比长江深啊……马脸叔三句话不离本行,他与老天爷一样,动不动就老调重弹。
  我母亲没闲工夫听,扛起锄头下地种田去。我就听吧,听出无忧潭的种种秘密。形状是八卦形,靠东北曾经有座山地,山顶有个小寺庙,里面有好多的菩萨佛祖,后来破四旧,小寺庙拆除,山地被挖平,无忧潭没有变大,反而小了,但它永远不会干涸。曾经有一年干旱,整个夏天都没有下雨,于是抽水机从无忧潭抽水到田地堰塘,抽啊抽啊,三五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无忧潭还是那样,潭水丝毫不损。为什么,因为它下面有个无底洞,无底洞里倒放着一座宗庙,宗庙的一根擎天长廊柱还有一小截露在外面,就是无忧潭的江踏子,供我们踏脚挑水清洗……
  多传奇啊,我心尖尖被拨动了。一有机会,我就蹲在无忧潭边的江踏子上面,双手插进水中,但水面浮起双手,然后敛平了水纹,我看见了自己,接着看见隐藏在水里面的青石,青石上的刻雕,还有移动的祥云,还有层叠的飞檐……那时,我就相信,马脸叔不是在粉白。
  母亲说我是眼睛发花灵魂出窍了。我的那些小伙伴们听闻,会纷纷上来摸我额头,然后惊呼我生病发烧,或者发癫痫了。
  马脸叔所说的无忧潭下面倒放的宗庙之事,除了我,没人信。除了我,没有人看见。难道,我眼睛欺骗了我自己?还是我真的灵魂出窍了?无法分享的秘密,牵引我双脚,抓牢我视线,我没事就去看,就像老天爷一样,大水天上来,老调重弹。蹲在无忧潭边的江踏子上面,双手插进水中,但水面浮起双手,然后敛平了水纹,我看见了自己,看见了深深藏匿在水中的廊柱……我的秘密只能属于自己。我有些委屈,“委屈”蓦地让我醒悟,不是他们没有看见,而是他们从来就不会去看。
  不去看……那些隐秘的事情就与他们隔绝,那些古老时代的气息,他们永远不会嗅到。
  我却拥有,我为这样的顿悟而兴奋。但我拒绝求证,向马脸叔。不错,是他告诉我的,可我再向他求证,好无趣啊,马脸叔,百分之百的怪雨人啊。
  马脸叔看见我,蹲在无忧潭边的江踏子上面的我,就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小妮子,你在看什么呢?我回答,我在看自己啊。他就夸赞,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怪雨人的话就是好听。我相信他拥有更多的秘密,关于无忧潭。
  终于有一天我主动跑去问他,你说什么知识青年也相信了你的话——
  他们不相信啊,不相信才有了实践,反倒证明了我所说的,你听听,好有意思。那时,你才出生吧,知识青年下乡到我们村来,听我说了无忧潭的秘密,嘲笑我右派分子胡诌,说那块江踏子不过一块长青石,青石不过刚刚插进岸边的淤泥里,哪里还是什么廊柱?于是,三五个青壮后生合力去拉去抬,拉啊抬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终气喘吁吁地跌坐水边。那拔出一截身子的青石,已经戳到岸上好远,可雕刻了多种图案的青石还是拒绝上岸,未知的部分埋在潭水里,不知道止尽。
  见我瞪起眼睛半天不作声,马脸叔皱起笑脸问,你信了我说的,是吗?
  我不摇头也不点头,反问,就是在水下倒放着一个老房子,它有用吗?
  有用?马脸叔重复这两个字。我疑问又来了,无忧潭下面是有很多的秘密,你看了这么多年,要打算做什么?问话一出,我又觉得是白问,我不也看无忧潭吗?我打算做什么?我摇摇脑袋,很不满意自己的询问,但嘴巴关不住了,我的疑问继续:你不想回你的老家吗?你不想你的亲人吗?
  马脸叔愣住了。沙皮狗脸耷拉下来,他已经老了,可现在被我问住,六神无主,彷徨若孩子。
  
      5.大水天上来
  
  大水天上来。
  七月底的暴雨连续下了三五天,把我们村的高台下矮了,吞没了那些弯拐小径和沟渠,堰塘和无忧潭连成了一块。暴雨停了,大水疯了,一个劲地抬高再抬高水位,吞没了所有坡路的江踏子。
  名词的终结,意味它延伸的道路也被阻死。没有“将踏之”了,我只能坐在青石门槛上,看那漫过屋檐台阶的大水。它们是天上的水,落到了地上,搅浑了一切,色泽褐黄浑浊,丝毫没有无忧潭的气息。它散发出的气味又闷又腥,传递出凶狠霸道,似乎提醒,谁也不要小瞧它。我看着它,却不瞧它,不过借此凭空去瞧无忧潭。
  一条蛇蹿过青石门槛,飙到堂屋的春台柱子下,抱着柱子缠绕,盘起身体,探出尖脑袋看了看,接着又蹿到屋顶上,瓦片一阵松动。这是一条大水蛇,显然,它不喜欢天上来的大水,游出,来我家玩耍。我祖母拿来长篙请走了它。它去了哪里?不用问,回到无忧潭了。
  无忧潭现在是什么样呢?不是有连接长江的无底洞吗?难道长江的水也漫过无底洞流到了我们村,导致村中大水弥漫?我坐在青石门槛上胡思乱想。母亲他们倒安逸,一点也不担心这凶猛的大水,一家人难得清闲,围成一桌喝茶嗑葵花籽唠嗑。他们说起了马脸叔,还有那天仙般好看的羞涩的李家媳妇,说起那隐秘的孩子是被李家逼着引产……他们的话隐约飘忽,令我昏昏欲睡,我倚靠大门,在他们时断时续的谈笑中睡去。
  一觉醒来,大水居然退下台阶。怎么退的?我有些纳闷,转身喝了口茶再去了趟茅房,回到青石门槛上。天啊,那江踏子露出来了。
  天上落下的大水,掉进了我们村里,村子里有个吞没大水的无底洞,所以,快要漫天的大水眨眼间就矮一层,再眨眼下再再眨眼下……一个晚上过去,我又赤脚在村子里游荡了。
  无忧潭水位的确高了,但,它还是它啊,绿幽幽的,清凉怡人,风过,水面波泛细纹,悠来荡去。一条飞鱼跃出,银白色泽,在水面上空划出流星般的弧线,咕咚一声,扎进它的水窝里。我只能站在岸上看,那岸下的江踏子在潭水里不见了影子。没有江踏子,我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那些来自古代的东西。
  秘密被封存在水中,我百无聊赖。
  一个午觉后,我提着篮子到无忧潭洗猪草。哦,我又站在了江踏子上,我又看见了自己,看见了那古代的东西,那些秘密……时光倒转,房屋倒放,反着走的路途。多年后,我学到了“溯回”这个词语,马上头脑闪现我蹲在江踏子上看潭水的画面。溯回,总是与水有关的,在看见自己的刹那,他或她幸运地被送回遥远的古代。
  你相信吗?无忧潭下真的有一个通道。
  我侧过脸庞。马脸叔站在岸上,唤醒我的冥思。他又在笑,笑脸皱成一团。
  我站起来,正欲张口,但嘴巴就保持在微张的状态。
  马脸叔后面跑来一个人,一个快要气疯的男人,是李家大伯,他一把拽住马脸叔,右手握成拳头,挥向马脸叔的脸。砰砰啪啪的闷响声下,马脸叔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你这个挨枪子的走资派,整天疯疯癫癫不务正业,就晓得耍流氓,老子警告你多少回了,你还跟老子耍泼,今天我就揍死你,要你永世都回不了你老家……李家大伯的几个兄弟和侄子相继跑来,围拢马脸叔拳打脚踢。接着,吴婆婆颠着小脚哭嚎赶来,儿啊,出大事了,你媳妇她喝农药了……
  李家大小跑散,丢下浑身都是血的马脸叔。看见上岸的我,马脸叔挣扎坐起来,又朝我努力地挤出皱脸,却挤出蚯蚓一般爬行的血痕。浓烈的腥味,发甜发酸,我不自觉地退后一步。马脸叔的右手有气无力地挥了两下。我不是流氓啊,我只不过给她送去我买的……他的鼻子、眼睛和嘴巴都在流血,血喷涌而出,下雨一样淅沥不止。我吓得转身就跑。
  你相信吗?无忧潭下真有一个通道。
  马脸叔的喊声弱而倦,绊脚石一样绊住我逃跑的脚步。我不禁微微侧过脑袋,再轻轻点头,我不晓得是赞同还是……这个奄奄一息的人,还把整个声音孤注一掷地固定在他的老调调上。
  无忧潭下的通道,马脸叔真的看见了吗?
  
  6.脱逃术
  
  母亲说,一个人走路(乡村俗语,死亡的意思)了,就是不想再在地上行走,而是到地下睡大觉去了。
  不仅母亲这样说,我们村里人都这样说。说归说,死亡这样的事情毕竟太大,我年纪小自然懵懂无知。只不过那年,我外公走路后,母亲看我们姐妹号啕不已,耐心而细致地解释死亡和走路两个词语。我就记牢了。
  可是,母亲的话并不靠谱。
  这个夏季,大水天上来,漫溢我们村庄,又迅速退回。我以为就是无忧潭的功劳,无忧潭的无底洞,连通了长江的一条隐秘道路,应该是存在的,否则,我找不出大水迅速消退的显性根据。那时我找不出,以后我也找不出,就是现在,我还是没有找出。那么,无忧潭的秘密,并非我孩童的天真古怪的视觉,而是……接近真相的一种存在。这么多年的秘密,无法找到共享的人,也就沦落为一己之见,何况那年我不过七岁。
  无忧潭秘密不秘密,又有谁在意呢?不在意,就是不承认,不承认,我的看法就是古怪的看法,而这古怪源于那个百分之百的怪雨人。
  而马脸叔……
  就在我吓跑后,马脸叔不见了。什么叫不见?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失踪了,或者说,像曾经来自天上的大水一样消隐了。
  发现马脸叔不见了,并非我,而是李家的男人们。他们在痛打马脸叔后赶回家,还是没有救活李家媳妇。那打油纸伞羞涩的媳妇,长相好看的女子,因为马脸叔送了她东西被公婆撞见,居然喝烈性农药自杀了。自杀就是抹断尘世之路,她自然不想再在地上行走,而是到地下睡大觉去了。我祖母母亲她们都说,她这个李家媳妇,反正是被李家欺负的对象,整天被打被骂,现在能去落心瞌睡,也好。可李家一家人都觉得不好,操着铁锹扁担气冲冲地赶回无忧潭边,要找马脸叔算总账,哪晓得满腔怒火无处发。地上还有血水,但马脸叔不见踪影。他们找遍整个村子,又找遍邻近的村庄,均无所获。
  也许,他跑回老家躲起来了。
  流落异乡的人,回老家……多么自然而然的推测,但这假设很没根据。那如同煮熟的苕一般软塌的马脸叔,浑身都是血,很有可能被打断了骨头,能一下子跑哪里去?况且,那么多年来,他都没有离开过我们村,也就是说,与他老家二十多年没有联系了,亲情早被中断,如此假设完全是虚设。至多,他暂时跑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了。
  李家埋葬了那漂亮的媳妇,又送走了媳妇的三七五七,接着,一年过去了。大水天上来,第二年夏季又来了。
  我戴着那顶草帽,赤脚上下坡,赤脚走路过沟渠蹚水塘。我蹲在无忧潭岸边的江踏子上面,双手插进水中,水面浮起双手,然后敛平了水纹,镜子一般通透,我看见了自己,接着看见隐藏在水里面的青石,青石上的雕刻,还有移动的祥云,还有层叠的飞檐,飞檐上青苔密布的凤神,接着,我看见一条通道,横亘整个魅影般的宗庙……我的心猛跳,不由眨巴眼睛。
  一阵风来,脑袋上的草帽被吹落到潭里,我顾不了。很快我稳住眼神,我再次看见了通道,被细小水纹折叠的通道,真的就在下面……我脑海闪出一张皱成一团的笑脸。
  失踪的马脸叔,久无消息,被村里人确定为走路了,到地底下睡大觉去了。偶尔,村里人说起他,还是遗憾,这样一个被打倒的异乡人,至死都不能返乡。流离失所的命运,在我们村中,就是天大的事情。
  老天作证,这是多么不靠谱的话啊。
  
  (刊载于《广州文艺》2017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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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2018/5/12 12:48:36
  1. 沙发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 老农
实名认证会员论坛巡视员铁杆网友
  • 发表于:2018/5/12 21:06:35
  1. 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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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只看该作者
我们都来投票!
磋砣岁月
磋砣岁月: 无忧潭的神秘,马脸叔的悲凉。大水天上来!千锤百炼的语言,写得真好啊!
2018-05-12 23:03:53 回复
老农,就是老贫下中农!
  
  • 张世亮
  • 发表于:2018/5/13 5:17:36
  1. 3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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