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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丁良卓:中国小说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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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2021/8/21 15:2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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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作家丁良卓《中国小说的出路》文学评论,于2006年刊发《中国水文化》。16年前作家的判断,对于今天广大文学爱好者来说,觉得仍有较大的启示意义,故热线公众号特别推荐,以以飨读者。


中国小说的出路 
丁良卓 

小说本来是西方的泊来品,自从在中国落户,在数量上,中国很快就成了小说大国。中国对小说这个“东西”的膜拜尤推梁启超先生,梁把小说提高到可以救国的高度并身体力行,写出了《新中国未来记》、《旧中国未来记》、《海外新中国记》等小说作品。紧接着的新文化运动催生了一茬作品,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文化思想解冻后,小说更是茁壮生长,长成了一片森林。中国小说的生产与西方的质量相比,属于一条自然河流的下上游两端,上游的水位总要比下游的水位高,上游出现的洪峰时间总要先于下游。在我们这个重现实和物质的王国里,似乎注定少长思想家,这就决定了我们文学难于和世界顶级文学比肩。无论是世界文学,还是中国文学,目前普遍面临着发展的危机,尤其是中国文学,在平面抒情这个文学坐标里还没有或者还没有来得及布满星星点点,整个平面抒情文学的生命就要终结了,终结的标志就是卡夫卡和他创作的一批小说。


文学之初都是平面抒情的产物,创作者受思想艺术等等心智的局限,短浅的平面化艺术作品不可避免。打开中国上古文学《诗三百》,这种感觉鲜明强烈。我们之所以对《诗三百》念念不忘,一是孔夫子说的“诗无邪”(人、物、心都是纯自然的产物),再是其为中国文学之母系。中国文学以《诗三百》为源头,西方文学以《荷马史诗》为起点,两条艺术河流不是重合或平行流向远方,而是很快分道扬镳,即使可圈可点的庄子散文、西汉司马迁的《史记》等等都仅仅停留于人心的表层叙事和抒情。西方埃斯库罗斯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特别是莎士比亚的系列悲喜剧,开辟的却是一条直抵人心的叙事抒情的寓言小径。中国接下来的六朝骈文、唐诗、宋词、元曲,即便是初具现代小说意味的《红楼梦》,除了形式在变化,它们的坐标点都局囿在一块固定板域内。西方文学走着的是一条不停追问的窄路,这条窄路射线上出现了精确复制“现实”的巴尔扎克、自然主义的左拉、陀斯妥耶夫斯基和他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歌德的《浮士德》、塞万提斯的《堂?吉河德》、但丁的《神曲》、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加缪的《局外人》、约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等等,西方小说也是披着物质现实的沉重外套,但着力于向人心的纵深挖掘。小说这种文学形式移植中国后,和《世说新语》、《梦溪笔谈》等等简约的故事小品文之类底料一拍即合,因为有几千年的平面抒情叙事的文学传统,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是在“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虚无圈子里打转转,什么都可以关心,唯独就是不关心泛人类的内心世界,终究不能逃过这个宿命。在中国,最先醒悟最先睁开眼睛的应该是鲁迅先生,但他也是似醒非醒,只有《野草》中的如《死火》、《影的告别》等少量篇什让我们眼前一亮,其实只是仅仅地忽闪了一下,可惜很快黑幕又合上了。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西方小说自中国“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再一次大量地被翻译介绍到国内,犹如一枚一千磅的炸弹在我们身边爆炸,但也只炸醒了几个人,其余的仍然在呼呼大睡。被炸醒的那几个人起初的症状都是感觉胸闷,闷得喘不过气来,只差点呼吸就要窒息。于是这几个不甘心在艺术敌人面前束手就擒的人,只得采取自救,这就是“先锋文学”的发轫,这几个人他们可爱的名字是残雪、洪峰、徐晓鹤、扎西达娃、格非、马原、孙甘露、余华、苏童……无奈,这些人中除了残雪,大都文化心理负担太沉重,余华想掘一口井,井被掘到了底,掘出来的也仅仅是《活着》,在苦难面前,余华无路可寻,活着就是活着,活着只能是活着。到了近期,余华的《兄弟》面世,证明余华干脆回归到了中国传统文学的地平线,而且他自我感觉良好,令人扼腕嗟叹。苏童的系列短篇小说,看似打扮得天衣无缝,随着我们文学阅读视野的洞开,他的那些小说令人感到疑是把西方小说误读后消化不良的畸形儿。格非的《人面桃花》宣布了他的回归(哪怕格非的小说非常接近西方语境),马原、洪峰、孙甘露诸君干脆辍笔了。一场曾经吊起好多人期望的中国先锋文学运动就这样轰然而止了。这是世纪末中国平面叙事抒情王国里的一次生死较量,最后以沉重的肉身战胜独立的内心世界而大获全胜。越是坚固的东西越是存在致命的弱点,在那次悲壮的生死抗争中,从“铁屋子”缝隙里“侥幸逃脱”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山上的小屋》的作者残雪女士。反思“先锋之死”,我们的作家实际上是误入歧途了:只是在小说的外在形式和文章的结构上绞尽脑汁折腾花样。在其间前后的中国文学磨坊里,我们还有以张承志、韩少功为代表的“寻根文学”、以方方、池莉为代表的“新写实小说”、还有李洱和李锐的“新历史主义”小说,当然还有所谓的后现代小说。西方小说里面有的,中国虽然滞后一段时间,我们同样斜对应着纷纷出现。纵观这些中国小说,只有张承志的非常少的一些作品中,还是有一些真正的胚胎在孕育,如他的小说《残月》。中国小说为什么无法突围,根本的硬伤就是先天营养不良,中国传统思想的鼻祖孔老先生的一本《论语》,是实打实一个现实主义的板块,语气都是咄咄逼人不容商量的,没有一点思辨色彩。这就形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一元论思维,即只有物质是独立存在的,精神是物质的派生物,“天生”中国人就没有独立的心理世界,所以我们相信眼睛而不相信心灵。庄子的“逍遥游”也只能是一种自欺欺人的伪生活,他只是告诉人们怎么把肉身的痛苦暂时转移了,其实并没有消亡,用鲁迅的话说是梦醒之后无路可走,那可能是更可怕的痛苦。一个没有真实独立心理世界的人,活在世界上只能是“活着”,我们其实都生活在一种虚假的表层真实生活中,一直到死都不明白,我们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而是我们根本就没有家,那么,我们就不奇怪“先锋之死”了。在西方“二元论”的土壤里,物质世界的外壳依然坚硬,传统小说的突围仍然充满艰辛,不过觉醒的人很多,但丁在《神曲》中做了“外传内”的一次尝试,但有一些概念化的倾向,詹姆斯?乔伊斯的精神就有些可贵了,在他的《尤利西斯》里,他自觉地进入了纯精神的广袤世界里,他写的是一种精神世界里的现实主义,给混沌中潜行的人挂了一盏依稀微明的灯。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哲学思想也给作家向精神领域进军起到了无法估量的催生作用,存在,存在于一切存在者之心,存在者存在于存在者之先那个本身。人是一种特殊的存在者,人能领悟反思自己这种存在,存在不是指“客观世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存在,而是指人的存在,是人的反思(孤独个体),也不是指人的非理性的情趣体验。接踵而至的萨特的《恶心》、加缪的《鼠疫》等一批小说在现代小说里向前狂飚了一大步,小说里还有葡萄牙作家萨拉马特的《失明症漫记》、巴西作家罗萨的《河的第三条岸》等。最终,卡夫卡站在《城堡》面前,临门一脚,总算突破了坚垒的传统文学防线,完成了精神现实主义向物质现实主义的《审判》,宣告了传统小说的终结。   


 平面叙事抒情传统小说坐标里,纵轴为精神,横轴是物象。“纯文学”的纵、横轴都是精神线,几千年的抗争和厮杀,总算有人越过了天堑,进入了另一个小说坐标系。在中国“先锋文学”突围成功的残雪安然进入了“纯文学”的天地(实际上残雪一上路就与“先锋”走的不是一条道,而且,她很快就进入了“窄门”),所以,残雪说她写小说就是为了报仇,她所说的报仇,应该是报物质世界的仇,几千年来,我们的肉身的欲望太强烈,占领压迫我们内心世界这么多年。内心世界报仇的机会成熟,残雪一发不可收拾地抛出了《天堂里的对话》、《传说中的宝瓶》等几百万字的作品。连那么多高级读者都齐喊残雪的作品难懂,名牌大学的牛教授、著名的文学批评家对残雪作品也做了五花八门的诠释,残雪比较委婉的说只有日本的汉学家近藤直子对她的作品解读得她比较满意。这是为什么?翻开残雪的任意一部小说,其中揭示的都是一种荒诞的充满非理性色彩的景象,是我们从来没有体会的,几乎不在我们的常规思维和想象空间里,所以读者出现了抱怨和困惑。也难怪,残雪已经不在我们的平面视野里,望其项背只能是痴人说梦,她的小说是小说发展过程中“外传内”后的递进式的再一次“内转内”,她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残雪的另一个世界也正是我们所向往的,她太超前了,二十年后我们才有可能在那个世界里看到她的“宝瓶”里究竟藏着什么“舍利子”,英国著名小说家弗吉尼亚?伍尔夫在谈到她想象中的现代小说时,掩映不住欣喜之情时说的多么地宽容啊:“……头脑接受着千千万万个印象――细小的、奇异的、倏然而逝的,或者是用锋利的钢刀刻下来的。这些印象来自四面八方,宛如一阵阵不断坠落的无数微尘;当它们降落,当它们构成星期一或者星期二生活的时候,着重点所在和以前不同了;要紧的关键换了地方;这样一来,如果作家是个自由人而不是奴隶……结果就会没有喜剧,没有悲剧,没有已成俗套的爱情穿插或是最终结局……让我们在那万千微尘纷坠心田的时候,按照落下的顺序把他们记录下来……”残雪是不是记录了那个纯精神世界的图像,我们无法与她同行,那个世界里的“微尘”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因果链,有没有起伏微澜或者是其它什么秘密,也就不得而知,但愿文学批评家和残雪的读者在她“记录”的世界面前手足无措不会太久。


无论怎么说,残雪正在挖掘的那个世界就是世界小说的新天地和方向,传统小说已使我们感到厌倦之极。新小说的网络迷宫经纬线上都写着精神、心理、人性,没有任何杂质,丑、恶、善都是极自然的中性词,没有一丝概念化的成分,那才是真正的“纯文学”。我们为拥有残雪而欢呼,因为有了残雪,我们的文学就有资格和世界顶级文学相比肩,就像我们二十世纪如果没有鲁迅无法言说中国文学一样。残雪为中国文学找到了出路,也为世界文学开辟了一条小径,新小说的时代即将到来。

2006年9月12日




▲ 2021年6月丁良卓与枝江部分作家合影,自左至右四:丁良卓



丁良卓简介湖北枝江人,毕业于南京大学作家班。作家、评论家。代表作品《一个寂寞的黄梅人》《1943年的往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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